Saturday, June 22, 2013

|Geschichte|055|Hochwasser 洪

海靈節的第二個故事,感謝昂中之借兒子給我。文章其實不算完成,但是因為接下來要閉關很長一段時間,大概不會有機會再好好完成,所以就先發了。

文章下收。


Hochwasser 百字標題:洪

──再也不准夢見我。

  迷洱醒來時窗外有光,磷青色且洶湧地推擠著他房間的窗簾。他推開棉被,倦意告訴他這不是他平時起床的時間,他手臂感到一陣冰涼,不耐地起身關窗。才在檯前站穩,半瞇的眼緩緩睜開,白色染天青色邊界的光球便吸引住他的視線。他徐徐呼氣,水汽遇冷凝結,與小小的光片交纏一陣後消失。他移動視線,見頂天像灑了鹽的鰻,靛色底上摻著晶白粉光。

  盯著瞧了好一會,直到打了個激凌才記起要關窗。他拉攏玻璃,呼氣時他見自己的倒影霧了又散。眼睛的部分被窗外的光蓋過去了,是而他看不清楚。他轉頭回望幽暗的室內,姊姊依舊背對著他,而門口旁的吊床上依舊躺著那個龐然的男人,他眨眼時,還能聽見自男人那傳來的,不規律的鼾聲。

  他想既然睡不下,不如出門。

  推門而出時,街上三兩隻聚會的貓迅速四散,反光的眼睛混在飄落的光藻碎屑裡。空氣濕冷,迷洱互搓雙足,趾尖凍得發紫,他卻如往常不套鞋,直接跑上大街。迷洱快步走著,回憶前一天晚上,從那些古舊書籍裡讀到的故事。


──落下的詩裡有歌,聲歇而間奏不斷。女伶回望她暗戀的人,聲嘶力竭地唱完這場她婚前最後的歌劇。


  光屑密度不太平均,看起來有些像是濃度不均的霧,雖能照明,卻也降低能見度。迷洱走在光裡,摀住口鼻,避免吸入這些藻屑。他走了一段,停下來,自背包裡取出毛筆,找了面牆畫出幾個歪斜的字母,悄聲說:「誰願意跟我交換,交換一尾魚乾;用你在暗海裡悠游的能力,給我一小時的光明。」

  說完,牆上的 leuchte 字符開始重組、發光、突起,然後躍出石牆,成為一盞悠晃的光球。


──她唱:『你像春初子夜的軒轅,我乘著王的鯨魚,卻怎麼也游不到你身邊。』


  「你一定是餓壞了。」迷洱對光球說:「我儘快。你來帶路吧。」

  那光球像是聽得懂人話,在空中搖擺一陣後,開始往漂流廣場的洞窟飛去。速度很快,迷洱只得拔腿狂奔,邊跑,懸浮的微藻撞上他的臉頰,然後光芒頓失。


──『星河短淺,幼魚們朔溪而上;可我的腳跟,怎麼也觸不到滑順如你頸背的礫灘。』


  他跟著光球狂奔,在陡坡路奔跑時甚至手腳並用才追上;鄰下高地時他眺望了一下祭壇所在的地方。藍色的洋光開始以祭壇為中心擴散。是他久未見過的艾殷柯吉諾日出。待他回過神,光球已在百公尺外,他連滾帶跑地下山,讓光球領他最後一段。

  他在公園洞窟前停下,還來不及喘氣,光球便轉紅然後朝他猛力衝撞,他一面閃躲,一面丟了一尾魚乾進光球裡。而後那光球消失時,僅剩尾巴的魚乾劈啪落地。

  他吁了一口氣,走進洞窟。大清早只有武裝祭司在這裡祭悼他們英勇犧牲的同事。


──舞台燈聚焦她身上,頸間的鑽石項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:『我祈求海王,允許你進入國境,與我呼吸同一片太乙。他終於應允,說大水將帶你來,而我必去迎接。』


  他調息,漸漸停止喘氣,口型從圓轉化成上弦。然後他開始咯咯地笑,怕打擾那些默哀中的祭司,他躲進暗處,摀住嘴,卻怎麼也止不住笑意。他笑得喘不過氣,橫膈膜微微抽筋,他蹲下來,把頭埋在捲起的長袍裡,摀著肚子呵呵吸氣,眼淚從瞇起的瞼間流出,沾濕他的衣服。


──『在月光下我坐在礁石上看你、你的城堡、城堡坐落的國家,大水將之擊碎,背著它們翻捲至我的趾尖前。我終於能自水中抱起你,而你的皮膚真如我所想像那樣滑順冰涼,我帶你乘著潮水往下,帶你見識王的宮殿,在王面前你低頭不語,彷彿那些金碧輝煌你已看遍。』


  「哈哈…哈…」終於他停了下來,揉了揉發痠的臉頰,自陰影間探出頭,由水燈組成的光河仍緩緩流動,交疊的光暈成為彩虹。他起身,順著石階往下走,在抵河岸前,他見到一個金髮白衣的男人立跪在河畔,正伸手將水燈推離。可越推,水燈離岸越近;他的動作所激出的漣漪與微浪,讓不遠處的水燈互相撞擊,發出清脆的聲音。

  「手不要移開,放在那裡,一段時間以後它就會漂走了。」迷洱笑著提醒,金髮的男人聞聲看向他,水藍的眼瞳反射燭光。

  「你是…?」金髮的男人穩住水燈,對眼前彷彿突然自暗夜中出現的人感到好奇。

  「我叫迷洱。你呢?為誰點的燈?」

  「可以叫我昂。」金髮的男人孩子氣地笑笑:「我有一些以前的朋友,在三十六次海陸戰爭中犧牲了。」水燈隨著他的話音以及波紋搖動。

  「吶。」聽對方如是說,迷洱走下梯級:「我好久沒放水燈了,陪你一起吧。」說著扶上昂的手。昂因這樣的肢體接觸嚇了一跳,鬆開原本扶著淺碟的手。碟子在水面遊移一陣,終於隨著其他順流的水燈離開。

  兩人看著水燈的光與水面反射的火光相互輝映,與光藻群聚時,洞頂的光藻河相像。迷洱沒見過真正的天空,但母親遺留的下的書裡記載夏夜北北東可見銀河,銀河隨時間緩慢移至南南西,然後消失在光裡。像他們目送離去的水燈那樣,遠處火光連成一片熾烈如晝的景象。

  昂注視著輪廓漸漸模糊的水燈,問:「你很久沒放水燈了?」

  「啊。是的。」迷洱望著同一個方向,但兩人的視線卻無法相交:「如果想不起來被紀念的人的話,放水燈也沒有意義了吧?」

  「嗯…也許。」好一會,昂才突然轉過頭:「去喝個茶?」

  迷洱不知何時又走上台階, 聽見昂的問句回問道:「你請客嗎?」同時他轉過身,搔臉笑。


──女伶猛然轉身面對觀眾,用盡全力地唱出那齣歌劇高潮的台詞:『王不慍不怒,我開始明白你已失去溫度,你的水澤是我的陸地,是只能想像而不能親臨的禁域。我的愛慕終歸是深秋的星斗,只能在白晝遙遙守護你在世界另一面早春的笑容。』女伶突然頹倒於舞台,眼淚花了她臉上的粉妝。


  像一年只漲一次的潮,人們白天在公園聚集,分享眼淚與哀悼;夜晚人群改喧鬧於酒肆,觥籌交錯,酒杯相互反射其上的人面倒影。清一色的紅面與笑顏,彷彿笑著就能淡忘那些英靈死去的模樣。

  可他記得那個面目模糊的女人清晰地在她床沿對他說:再也不准夢見我。

  天色轉暗時,他告別昂,說他還有一個約,跟一位幸運的男士。路上他又想起昨晚讀的那本劇本,他試圖背誦,並想像。


──旁白則如是說:『人魚公主不知道,在陸地上,人們管這叫洪水,水過成荒。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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